永恒国际

微文学网

浮尘(上)

时间: 2019-07-16   来源:原创

 王嫣霏
已是半夜时分了。

熟睡中的刘莉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弄醒,她睁开眼睛,象征性地朝室内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睛,接着做她的好梦,没想到耳畔却硬是不清静起来,便如梦呓般地对丈夫李明说“喂,你听到没有,好像有人敲门”。丈夫毫无声响,夜,悄无声息。

刘莉睡意去了一大半,仰头望着天花板,竖起耳朵听了听,忙使劲地推丈夫“快起来,有人在敲咱家的门”。李明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别瞎说,几点了,明天还有事儿呢,不要疑神疑鬼的……。翻了个身又要睡去。刘莉生气了,正要说话,李明却一下侧起身,用手止住刘莉张开的嘴巴、屏气凝神,不错,有声响,是一阵时而沉缓时而急切的敲门声。

两口子再无心睡觉,四目望了一下,睡意全消,忙披衣爬了起来。两人心知肚明,虽说没有哪个小偷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敲门,但这幢楼一向不太安全,还是小心好。李明随手操起平时锻炼身体用的三节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朝防盗门孔望去,只见犹如远在天边却近在咫尺的楼道里果然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穿着打扮显得较为土气,头发也有些乱蓬蓬的,像是农村人,李明仔细看了看,觉得有点面熟,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那两人对视了一下,迟疑了一下,彼此嘴巴里小声说着什么,又开始敲门,手势显得怯怯的。李明和妻子点了点头,就大声问道“谁呀”。“老表,是我,富民啊”。门外传来的回答叫李明皱了一下眉头,难道是自己听错了,表弟富民?他不是在农村老家吗?老家距这儿至少也有几百公里,还要爬四十里的山路,怎么可能半夜三更的出现在自家门口。但仔细一看好像的确是富民两口子,虽然好几年没见过了,但看那身形应当没错。李明放下三节棍,叫妻子将自己的外衣拿来。边穿衣服边叫等着,一会儿就开门。

刘莉心里有些不痛快,虽说是亲戚,但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亲法,又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这样的亲戚李明实在太多了。而且要来也不先打个招呼,或者择个时候,都半夜了,还以为是贼上了家门,自己一大早就得起床,现在这一来人,还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但到底是丈夫老家来的人,只好进里屋穿衣。

 

刘莉从里屋出来时,富民和老婆凤来已经进屋了,正在跺脚上的泥,边说哎呀把你们屋子弄脏了,见刘莉出来更加的手忙脚乱,脸上满是羞涩不安的笑容。经他们一说,刘莉才发现他们双脚和裤管上满是泥浆,自己临睡前才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地板早已惨不忍睹,泥糊糊的,一个接一个的大脚板清晰可见。

李明忙招呼他们到沙发上坐,嘴里一连说没事没事,明天拖就是。刘莉心里说又不是你拖,当然说得轻松。两口子期期艾艾地侧着身子坐下后,四处打量着,又用手摸摸沙发,眼神里全是无限的感叹艳慕,无话找话地说这屋子可真好看,真气派。

李明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慌得富民赶紧起身来,一连说哎呀,哎呀,怎么要你给我倒水,这怎么好意思,可真是的。“到了我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不要客气,吃饭没有!”李明给富民点上一支烟,很贴心地说。富民再次站了起来连连回答“吃过了,吃过了,早吃过了”。“要是没吃叫你表嫂给你弄去,都是现成的!”刘莉呶了呶嘴,勉强笑了笑。“怎么这时候才进屋啊!”富民两口子对视了一眼,一时语塞,显得很不自然,富民正待说话,凤来抢着回答,“我们农村人,不是第一回进城吗?找了一个白天也没问到你这屋啊”!刘莉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这两人看上去怪怪的,准有事儿。

“那你们是来玩,还是有什么事要办”!刘莉开门见山地说,她实在没功夫再和他们周旋了,都什么时候了,她可不像李明那脾气,明早那么多事儿,却还坐在那儿悠闲得很的样子。“也,也没什么事,就是……办点小事”,富民停顿了一下,慌乱地说,竟有些哆嗦,还是凤来接过来说,我们就是从来没来过大城市……来看看,玩一下。“哦,那就多住几天,叫你表嫂带着你们到处走走,在老家呆久了,是该出来看看”。李明没注意他们的表情,热情地说。刘莉心里想,还遮遮掩掩的。

刘莉心里烦起来,不是自己不明事理,李明老家的亲戚实在也太那个了,一拔接一拔的,一会儿办这事,一会儿办那事,不是要介绍工作、办证,就是家里的儿子惹了麻烦、和外村人起了纠纷,反正李明对他老家的亲戚比对自己家里的事还热心,也不管是什么样的亲,一骨脑儿的往家里端,有时一来就住个十天半个月的,自己家都成了客运站。每回这些乡下来的亲戚走后刘莉就全面打扫卫生,收拾家当,累得腰酸背痛的。最初想着他老家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吃皇粮的人,她也理解,可是这些亲戚什么事都找上门来,好像他们家是万能的,来到家里又不讲卫生,到处弄得脏兮兮的,时间久了谁能不烦。刘莉在李明面前也絮叨过好多回了,但李明还是我行我素,对家乡人来者不拒,热情得不得了。这不,头几天才刚送走一个,现在这两人又上门了,还半夜三更、神秘兮兮的,不知又有什么事了,刘莉觉得跟着李明她是一点清静日子也别想过了。

“现在正是春忙的时候,你们地里的庄稼不管了啊”。刘莉忍不住说。李明瞪了妻子一眼,干喀了两声,他知道妻子有想法,但在心里他也像忽然被提醒了一样,是啊,这两口子在这个时候出来游玩的确有点令人不可思议。虽然多年没回老家,但据他所知富民的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怎么会有这种功夫,八成也怕真的是要找自己办什么事一时不好说。富民望望妻子,凤来也一时没了言语,闷了一会儿,她如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立即笑容满面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这不是我有了吗,想进城来看看,这娃可不安静呢!”富民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使劲地拉妻子,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但欲言又止。“哦,是这样啊”,李明如梦初醒一样,连连说,“是,是,现在就是要科学孕育,有这种思想意识好,我妈以前生我们兄妹几个时从来也不去医院,看她后来不知落下多少病啊”。富民看妻子说的话并没什么不妥,才放松地笑了,并一个劲地说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李明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回就多住几天,把身体看好了再回去,生个健康的胖小子”。

提起李明妈,他们就找到了共同话题,又闲扯了许多家乡的事,在刘莉不停的哈欠声和富民搓着手的不自在中,李明也就张罗着安顿富民两口子在客房睡下了,并给他们耐心地讲解了怎么用水、开煤气、洗脸布的摆放地点、冲厕所等问题,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说记住了。

待李明和刘莉回到卧室时,时钟已指向四点了,刘莉忍不住埋怨了一番,李明把被子将头一盖,说你明天不是要听课吗?刘莉这才没出声了。刘莉是个责任心很强的老师。

 

李明和刘莉尽管睡眠严重不足,还是起了个大早。

刘莉忙着去给学生上早自习,天还没亮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这着实让李明有些犯难,家里有客人,而主人却一个也不能呆在家里,这实在有点不好,但刘莉是不能耽搁的,而自己今天又有重要的会议,也是万万不能请假的,思来想去,他将面条和牛奶放在餐桌上,并将调料等放在厨房的显眼位置,他想富民两口子起床后看到这些东西可以自己动手,等中午下班回后再好好招待他们,毕竟人家这么多年没上过门,富民和自己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刘莉这么早的出门,也有负气的意思在里面,她不想管家里的事,就留给李明处理得了,反正是他的亲戚,平时自己也累够了。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挂念着家里,她对丈夫的亲戚不满也是因为她心痛丈夫,不想让丈夫为别人的事到处去求人和操累,不过偶尔发点牢骚罢了。她知道丈夫今天是绝对走不开的,看看表,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她的课也讲完了。她叹了口气,还是推着自行车朝菜市场走去。本来她是打算中午不回去的了,反正学校开有伙食。

刘莉大包小包的菜提上楼。开了门,将菜放在餐桌上,眼睛环顾了一下,却没看到客人的身影,难道富民两口子还没起床,她不禁有些奇怪,都几点了,农村人应当是起得很早的啊?

正在这时,却似乎有流水声不断传来,她似有所悟,忙跑进卫生间,只见富民和凤来满头大汗地蹲在厕所的便池边焦头烂额地说着什么,水龙头正“哗哗”地流得酣畅,整个卫生间全让水泡着,乱得不成样子。他俩回头看到了刘莉,如遇到救星一样,忙不迭停地说,“表嫂,你可回来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快来看看,你这个水关不了,是不是给弄坏了,我们一定赔”。两人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着急和内疚交织着,一脸的焦急不安,表达的意思虽不复杂,刘莉却一句也没听清楚。刘莉哭笑不得,忙用手按了一下龙头。说也怪,富民两口子忙活了半天的事一下就搞定了,水停了。两人张大着嘴巴,“哎呀,表嫂,它怎么就听你的话,你是怎么弄的啊”。凤来张大着嘴巴,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凤来早上上了厕所,忘记是怎么冲的了,她看到脑壳上方的圆桶下有个水龙头式的东西,估计里面有水,就想弄点来冲冲,结果水倒是一下就从脑后门冒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不说,却怎么也止不住了,弄了一地的水满金山。富民笑她笨,却不想捣鼓了一早上还是拿它没折。刘莉对他们这种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以前的亲戚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收拾干净满屋子四处流溢着的水,刘莉问他们吃早点没有,两人没听懂,忙问啥,刘莉就改口说吃面条没有,放在桌上的。凤来说你们都没回来,我们咋能独自吃了呢,吃饭哪能不等主人啊。“不是吃饭,是吃……”刘莉想了想,算了,看来他们一定饿得够呛的了,忙赶快打开煤气淘米蒸饭,煮菜烧汤,心里却在想不是说现在农村生活也好了么,这两人怎么还像从天外来的一样。

凤来忙帮着择菜洗菜,边不停地啧啧赞叹,这厨房也单独一间,里面什么都有,这样干净光鲜,这碗多讲究,这用水也真方便,一开就来了。凤来不停地发出惊叹的新鲜劲,引起了刘莉的好奇心,她家里到底是个啥样的。“咱那哪分这些啊,见都没见过呢,有地方住就行了,都一间屋里”。“那样不方便啊”,刘莉说。“嘿,是不太方便,娃娃和大人都一间,要说晚上富民都不敢碰我呢,你说咱农村人晚上图个啥……啧,不过话说回来,咱农村人啊,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凤来嘻笑着说。刘莉觉得有些粗俗,就没再问了,她知道在农村这种话口无遮拦,她以前下乡时听那些妇女说过。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就问她有几个娃娃了。凤来张开嘴巴,却又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吱吱唔唔地说有一个,“小孩子和大人睡在一起总归不行的,现在孩子小,以后这个娃娃出生了,一定得再新修一间房才行”,刘莉加重语气地说。凤来叹了口气说,哪儿来的钱啊!“儿多母苦,生了这个你不要再生了,各方面的开支也少些,再出去打打工,经济慢慢就好了”。刘莉漫不经心地对她说。凤来连连称,“是啊,是啊”,也就没再言语了。

两人在厨房正忙着,忽然听到“嘎”的一声,同时听到在外面看电视的富民呼叫起来。刘莉忙跑出来,问他怎么了。只见富民脸色煞白,一脸紧张,结结巴巴地说这个东西我不小心碰着了,它就叫起来了。刘莉低下头去看,原来是音响被他扭开了,忙将它扭小声一些,说没事,以后你开这儿就行了。富民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移动一下板凳,不好意思地向刘莉笑了笑。刘莉叫他坐沙发上舒服些,他一个劲地说不用不用,我这身上脏,就坐板凳,坐习惯了。

凤来手里拿着一把葱,也跟着出来,边理葱边说是啊,我们农村人,哪儿不能坐。一边说着一边又打量了一下整个客厅,羡慕地说,啧啧,看你们这洋式房子,真漂亮,这些东西我们看都没看到过,我姨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啊,有老表这样争气的儿子。刘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悯怜,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的确太不容易了,自己家不过是最简朴最一般的了,却被他们视为仙居一样,真不知他们家是个什么样。

她感叹着想起电视柜下还有点奶糖,就叫他们吃点压底。凤来拿着糖看了半天,舍不得放到嘴里,自言自语地说,这糖真好看,一定很管钱,要是娃娃们可以吃上就好了。说着她的眼睛里竟盈起了泪花,念叨了一句,也不知娃娃些在家里头怎么样了。富民瞪了她一眼,叫她别在这儿说废话,让表嫂笑话。刘莉劝她,尽管吃吧,多着呢,回家的时候我给你捎一大包,还怕娃娃吃不到。凤来这才破涕为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真是心厚,自个儿能吃得着就不错了。

眼看快一点了,李明还没回来。刘莉只好打电话去催,李明说他中午回不来了。对于这一点,刘莉已经习以为常了,最初她还有怨言,后来发现自己再有意见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句话,工作的需要,以前李明给领导当秘书时忙,现在当领导了更忙,这十多年刘莉就是这样过来的,前几年还有儿子陪她,后来儿子又离家读书了,刘莉就时常一个人吃饭了,尽管心里不是滋味儿。

富民和凤来听了这些,却不住地啧啧叹到,给国家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样,“我老表听说是个当大官的呢”,凤来羡慕地问,“他是啥官呢?”,“什么官,不过在一个单位负点责”。刘莉淡淡地说,她对李明从政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反正她只知道他干的就是一个最难干又得罪人的活儿。凤来却很有兴趣,刨根问底地问过不停。刘莉只是笑了笑,没搭话,她觉得给他们说这些没意思。

 

刘莉下午没有课,她想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带这两口子出去玩一下。刘莉觉得他们的生活听起来够苦的,一定很少出过门。

果然,一路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凤来和富民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稀奇得不得了,“啧啧,咱几世修得的福气,能来这种地方见世面”。两口子不停地发出感叹,也就不断的出洋相,引起旁人的笑声,比如坐公交车,他们不知道要从后面下,硬是往前面去挤,惹来一片骂声,害得刘莉差点和别人交火。吃东西时两人一个劲地说好吃,把碗底也拿着舔个干干净净,让一旁的服务员直偷笑。

刘莉早没了笑话他们的意识,她想人活一辈子总得换一点不一样的生活内容吧,他们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也该来体味一下城里人的生活,这样好像才有点公平,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就生活在农村,连一个干净卫生的环境也没有,什么也享受不到呢?

这样一天下来,刘莉脚都走痛了。他们却没事一样,凤来尽管有孕在身却仍轻盈得如一只三月的燕子,让刘莉也不得不羡慕起来。想自己怀着儿子时哪敢如她那样欢呼雀跃啊,看来农村有农村的好,至少呼吸的是新鲜空气,吃的是无害蔬菜,哪像城里乌烟瘴气的,到处都是污染。凤来两口子的想法却正和刘莉相反,他们羡慕刘莉如生活在皇宫中一样,叹息自己就是贱命,苦命,所以才生在农村挑大粪、刨黄土受罪。

他俩恨不得把整个城市都游遍,刘莉心里却犯难,经济有限,城里不是哪儿都能看的,是要有钱来铺路的,好多高档的地方她无法带他们去。每回凤来将钱掏出来时,她赶快给挡了回去,她看到那钱皱巴巴的,零角零分的一大堆,其实加起来恐怕还不够一份零食。凤来也发现了,羞愧得窘迫不已,所以尽管心里还想到处看看,但她还是掩饰起心中的留恋,催促丈夫回家了。她知道已经够麻烦刘莉的了,怕花销太高,以后无法还人家的人情。

农村人最知足,但农村人也有农村人的面子和尊严呵!

 

李明回家时,已是深夜,富民两口子都已睡下。刘莉在客厅批改作业等着丈夫。见丈夫回来,刘莉忙收起作业本,起身准备给丈夫做宵夜。李明说自己吃过了,叫她坐着休息。李明四处望了一下,刘莉明白他的意思,向客房指了指。

两人回到卧室,李明望了妻子两眼,才慢慢地说又要辛苦你了。“又有什么事了吧”。刘莉平淡地说,边把外衣搭在挂衣架上。“我明天要带队下乡去”。“哦,这回是什么事”。“新农村指导员,这回下去可是驻扎,不是一天两天,家里只有你操持着了,又有客人在,可别累坏了”。李明歉意地对妻子说。刘莉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自己长年照顾不了家,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刘莉操持着,而且她每年几乎都带高三毕业班,工作并不比自己轻松。“放心的去吧,没事”。刘莉头也不抬的说。未了又补了一句,不会亏待你的亲戚的。“我可没这个意思”。刘莉白了他一眼,“我还不了解你啊,不过我是什么人你心里也该有个数”。“是啊,不然我能娶你”。李明打趣着,心里却感到暖暖的,妻子的确是自己的贤内助。刘莉当年是学校的一枝花,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又是独生女,她却一点养尊处优、颐指使倔的脾气也没有,照顾老人、教育孩子、收理家务,跟着自己这个一穷二白的农村娃过着清贫的日子,却任劳任怨的,还处处为自己着想,自己的事业离不开她在背后默默无闻的支持。

李明老家在一个高寒贫困的山区,山高路远,偏僻落后,好不容易走出他一个大学生,成为了吃公饭的人,老家人遇到事儿自然都往他这儿跑。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李明已经成为那个山村的代言人和最权威的人了。他是山里娃,哪能不明白山里人的不容易和苦处,所以这些年来他也尽心尽力,只要能帮忙的都帮忙。家里长年累月的都有家乡人上门,农村人整天和泥巴打交道,一身臭汗一身泥浆的,自然没城市人干净,生活习惯也不好,可是刘莉没有嫌弃过他们,从来没让自己难堪过,看看左邻右舍和单位里的女人们李明就感到娶到刘莉实在太有福气了。单位老周的妻子连老周的父母来了也不让进门,说是怕农村的习惯教坏了儿子,一床破棉被抱来就叫二老在碳房里搭了个窝,冬天没过完两老就含着泪水走了,遇上这样的女人才够呛,一相比较李明就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福的人,现在的人谁不势利,特别是城里的人更看不起乡下人,而自己的妻子对家乡来的人能做到这样真是不容易了,有时连自己没想到的事她都想得到,这样的女人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所以就算她偶尔有点怨言,在李明看来也就太正常了,妻子有妻子的难处,他这做丈夫的难道连这一点也不能包容她吗?他觉得一个人只要识大体就行了,故而这么多年来,李明和刘莉的感情一直很好,尽管当领导了,李明却没受城里不好风气的影响,如果连刘莉这样的妻子他都不好好珍惜,他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了。

这样想着,又想到自己明天就要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李明不禁对妻子更生出几分不舍的柔情来。妻子脸上都起皱纹了,似乎还有了白头发,想起当年妻子在学校时的美丽动人,李明一阵感叹,觉得妻子跟着自己吃苦了,让她承担这么多重担,而自己又两袖清风的,没让她过一天好日子。

李明越发自责起来,忍不住伸手爱抚妻子的头发,妻子娇嗔地说别乱摸。李明说老夫老妻了摸一下又怎么了,难道你还不好意思。“越老越不正经。”刘莉嘴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甜甜的,平时工作太忙,一回家丈夫在沙发上也能睡着,她和丈夫似乎都好久没说过几句知心贴意的话了。“看你乐得跟才十八的小姑娘一样,我这老不正经的还少不了吧”。李明也来了闲情逸致,想逗妻儿子开心一下,明天就要到离妻子几百公里远的地方了。“明天你去得远,自个儿可要当心,别去泡冷水什么的,你的关节炎发了在乡下可不好办”。刘莉不无忧心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从来不听劝的,我每回嘴巴都说干了”。“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倒是你自己一个人要当心,实在应付不过来,把我老丈母叫过来帮你一下”。“这些你就不要操心了,还怕我是头回一个人在家啊,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李明不禁又一阵内疚,“现在家里又有客人,唉,又得让你一个人帮我招待他们”。“说这些酸话做什么,你的亲戚不是我的亲戚了,咱们还是不是一家人了”。听妻子这么一说,李明心里热乎乎的,家有贤妻比什么都强。

“凤来是有身孕的,你可得当心点,人家本来就是来看病的,可别在咱家出什么问题”。“放心吧,她的身体好着呢,今天带他们出去玩,她走得比我还快,她们常年锻炼着的人哪能和我们比啊”。“嘿,看到了吧,农村也有农村的好,想不明白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要往城里钻,要是我还在农村哪,也不会得这个关节炎”。“农村好,你这回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那我在农村找一个村姑?就怕你不答应,要哭鼻子呢”。李明忍不住又逗起了妻子。刘莉在丈夫身上打了一下,“谁哭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宝稀旱呢”。“不稀旱才怪呢”。刘莉本想说穷人一个,还稀旱呢,但说出来的是“你们老家真的有那样穷吗?”。“我叫你和我回去看看,你又不去”。“我能走得开吗,再说你自己也这么多年没回去了”。“唉,都是工作忙啊,不然早当回去看看了。以前我在那时真是穷啊,我们冬天都不兴穿鞋”。“真的啊,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嘿嘿,以前敢给你说啊……我们哪像你们城里人,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哪时那个穷,一年都吃不上肉。我们家好不容易杀一头猪,可要给帮我们干活的人吃,等我们小孩上桌子,有点油吃就不错了,我们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的”。“难怪,有这种传统的”。刘莉笑着说,就告诉李明今天凤来两口子在餐厅吃东西的样子,取笑说一定和你以前一个样。“嘿嘿,你就说我们吃相不好,又有啥,人穷了嘛,再说总比浪费好吧……你以后早上给他们准备好再出门,要不就好好教他们一下,免得让人家饿肚子”。“我以后给他们煮好再走”。刘莉赌气似的说,接着又不解地问不是说现在农村变化大了吗,怎么还这样啊。“是啊,都几十年了,听说我们哪儿好多人都吃穿不愁了,还有了电器,很多人家都装修了房子,用的是水冲卫生间呢,他们应当是节约习惯了吧”。“才怪,他们在家里什么也不敢动,还水满金山呢”。“不会吧,兴许是他们家比较困难,等我有空时问问他们,看能不能帮他们一把,他们走时你给他们搜点衣服,再给他们点钱,兴许用得着”。“家里衣服倒是有,就是钱不多”,刘莉没好气地说。这是事实,他们买了现在住的这个房子,还背着帐,确实没多余的钱。

李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一提起这事两人都犯愁,本来高高兴兴的,一时两口子都无话了。这个离别的夜一下增添了几分惆怅,特别是李明,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

 

李明到单位时,机关大院正热闹着,人潮涌动、锣鼓喧天、彩旗飘飘,整个场面喜气洋洋,在家的市领导包括市长、政协主席、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人大副主任等几乎都到场,为下派的新农村指导员举行隆重的出征欢送仪式。

下派的队员人人披红挂彩,看上去个个神采奕奕,旁边站着许多围观的人群,还有着装统一的小学生们正在卖力地帮忙打鼓。

一名本市颇有名气的诗人还站在旁边抒情,“啊,指导员们即将奔赴广阔的新农村建设第一线,到基层施展他们的理想和抱负,我好像闻到了春天那绿油油扑面而来的菜花香,还有那美丽的农家姑娘,是你,新农村指导员带来的芳香,永远留下了,……”旁边有人说,喂,诗人,你在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疯话啊,人家才去,你就在说回来的事了啊?他白了问话的人一眼说,谁叫你打断我的,让我的好句子都跑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想像,想像,那些感人的场面你就不会动脑子想想啊?另一个人接过来说,你又没去。他直摇头说,和你们说不清楚,你们不懂,这种诗还用去吗?写出来都得是这种结果,不信等着看。那些下派的人也跟着笑了。一边的人呶呶嘴,悄悄说,还芳香呢,谁知里面藏了多少凄风苦雨哟。

仪式开始了,市长向光作了动员讲话,他声情并茂地说,选派新农村建设指导员,是新时期做好"三农"工作的一个重要举措。大家即将奔赴农村、走向农民、贴近农业,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各位指导员表示最亲切的问候和衷心的感谢。希望大家尽早进入角色,尽快熟悉村情,尽心开展好指导工作;希望大家视村为家,把群众当作亲人,虚心向基层学习、向群众学习、向实践学习;希望大家珍惜这一次锻炼的机会,要争取问题在一线解决,形像在一线树立,作风在一线转变,能力在一线提高。最后,他说市里对这项工作十分的重视,特地派出了一批领导干部,如市计生局副局长李明也下派到一个特困村当队长。

他的讲话由远及近地飘荡在整个机关大院,在麦克风扩大的声音中传得很远很远,让不远处广场边锻炼身体的几个老干部都静下来凝神屏听,似乎回到了那个曾经熟悉的悠远年代一样。

让李明没想到的是,他驻扎的凤尾村正是自己的老家。李明心里又激动又难过,想到要回到一直没机会回去的老家工作,心里就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家乡,亲切,但一想到家乡竟然顶着一顶最贫困的帽子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儿,他想不到多年后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家乡,如果说它生育培养了自己,这也算回报的话,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李明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搞好工作,改变家乡的面貌,为家乡的建设尽一点绵薄之力。

在激扬的鼓乐声和热烈的掌声中,领导们分别与指导员们一一握手告别,并亲自将他们送上一辆辆写着“向指导员学习、致敬,真情奉献新农村!”标语的汽车。

向光和李明是老同学,私交又甚好,特地走到李明面前,说老弟你这个任务重啊,农村工作可不是那么好抓的。李明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听说是你的老家”。“是啊,老家还这样穷我脸上也无光嘛,不下点死力都不行”。“那就看你的了,不过老弟,有时候越是这种关系工作越不好抓,你这回身份特殊,可不比那些青头小伙子,不干点事出来怕不好交待”。向光也半是压担子半是开玩笑地说。“哪里特殊了,你不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行了”,李明笑着说。向光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家里都安排好了吧,你老婆子支持你就好,也不要太辛苦了,一把年纪了,要注意身体。李明说谢谢领导关心,都安排好了。说着就上了车。向光摇摇头,这个李明,就是雷厉风行的,心里却暗暗想这个家伙,派他下去,还以为他会有情绪,现在看来还不大干一场,农民的工作说好做又不好做,他这种人去农村下面的人也有忙的了。他是赞赏李明的,知道他决不是一个到基层拿架子添乱的人。

 

随着几十张披挂着大红花的汽车一发动,指导员们就在锣鼓声中奔向了那一个个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山村,踏上了新农村建设征程。向机关大院挥挥手,李明觉得自己开始了人生的另外一场战争,就像当年的知青下乡一样。

出征队员里年轻人居多,只有李明这个队长的年纪稍大。一路上,有的欢声笑语,叽叽喳喳,有的却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的觉得这是一个施展才华和抱负、锻炼自己的机会,利于自身的成长和前途,自然踌躇满志、雄姿英发;有的不过是借这次机会下乡去镀镀金,为以后的提升铺路,所以就当是黎明前的黑暗,想不过是去混混日子罢了,没有太多的担心;而有的认为自己是被贬了,猜想是因为平时在单位得罪了领导的缘故才被下放的,又担心以后回原单位后的安置,忧心忡忡,叹息不已;有的是太娇气了,吃不得苦,根本就不想下乡村,却又无可奈何,就是一幅欲哭无泪,愁眉苦脸的表情;当然也有的把怅然若失藏匿在心头,笑容背后是苦水。由于想法各异,各张车上人的表情和气氛自然也就各不相同。

和李明一组驻乡下村的几个年轻人,都是“80后”,又是在城里长大的,家庭条件也十分优越,没一个下过基层。车内的气氛也就显得特别的沉重,大家都像陷入了沉思中,各自想着心事。平时爱舞文弄墨的小个子刘海想说点俏皮话逗乐一下,就故意拖长声音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一去不复还,咱肩负着党和人民的重托哟!谁知,他调节气氛的本意和笑话的效果没达到,却正说在大家凄凉的心坎上,好像这就是上刀山下油锅羊入虎口的事,想起温暖漂亮的家,百依百顺的父母,办公室里的休闲时光,温情脉脉的咖啡厅,再想起以前耳闻目睹的农村的陋习,长辈们的恫吓,这些平时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们对本就远得没边际的农村的可怕想象也就越来越严重,好像这些她们平时喜欢享用的东西一下真的如刘海所说变得好遥远和一去不回了一样,眼睛里就挂起了两泡水珠,只差滚下来了。刘海见没有人接他的话,倒起了反作用,也觉得没趣,吐吐舌头,他也为自己这样的大废话而感到真正的好笑了。

李明倒是只顾看车外的草长莺飞,争芬吐艳去了。按说他这样的职位和年纪下派倒是少有的,应当思量一下,但对他来说,那就是一条回家的路,没什么好想的。老爸是领导干部、娇生惯养的张梅和黄琴到底是女孩子,慢慢地就忍不住开始唉声叹气地发牢骚了,埋怨自己运气不好,没想到分到这么远的农村。

李明见士气如此低落,就转过身去说,小同志们,别这样悲观,又不是去战场,每天坐办公室大家还没坐够啊,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吃点农家的饭,也长点见识嘛,到时你们就知道乡下也是很有趣的,保证啊你们身体都要好点。经他一说,大家就活泛起来,两个女孩子直问农村真的好玩吗?“当然了,我们小时候下河捉鱼,就在门边,到山上去放牛,那个天蓝啊!你们两个那样爱美,要减肥,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去锻炼一下,自然就苗条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农村的乐趣了”。“李队长,到时胖妹都成了美女,可把我们的眼睛看花了”。刘海接个话茬,又说起了俏皮话,两个女孩瞪了他一眼。“能下乡是一种荣幸,说明领导信任你们嘛,你们的鉴定上不是都写着选你们下去是因为你们的政治素质过关,有培养前途吗?所以小伙子姑娘们,打起精神来,我这半世年纪的老头子都不怕,你们这八九点钟的太阳怕什么,就当是放假来给农民伯伯做好事来了,这可是一件积功德的事儿,咱总比当年人知青强,人家那条件下还干得不亦乐乎的,我们这长在红旗下的还怨什么啊”。李明的话引来大家哄然大笑,一时车里变得暖融融的,宛若注入了春天的气息,车外面开得正艳丽的桃花也探过头来,刚过完年,这本来就是春天嘛。

在大家的笑声中,车子跑在宽阔的道路上,也显得更加的轻快了。

 

车子在快要到县城时就开始颠簸起来,并越颠越厉害,两面开阔的地带也变成了险象环生的悬崖绝壁,枯枝巨石不住在头上晃荡着,一个急刹车就是一个大转弯,一不小心车就会开到那滚滚江流里去。

一帮年轻人哪里见过如此阵势,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惊叫声。天也由先前的万里无云变得阴雨绵绵,并不时吹进冷空气,整个山巅雾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和先前的春暖花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这儿还是隆冬。张梅和黄琴开始吃不消了,嘟着小嘴巴嘀咕着,泪花又开始打转了。刘海也皱着眉,一下大家的情绪又都变得极其糟起来,不停地咒骂这鬼天气,这破地方,这烂农村,埋怨怎么还不到。李明只好不住地安慰他们,就快了,快了。

终于,在不住的颠簸和大家痛苦的咒骂埋怨声中,他们几人所驻的大本营青坝乡乡政府到了。大家出了一口气,但心情并没什么好转。

下来一看,整个刚洗过的车已经面目全非了,活像是在泥丸子里滚了一遭,连车牌号码都没了。

张梅厌烦地皱着眉,一脸的愁容,但还是从小包里拿出小镜子,理了一下头发,扶正她的小帽子,就直喊腰酸背痛,毕竟坐了一天的车了。黄琴望着眼前一峰接一峰的大山就耸立在面前,止不住惊呼,妈呀,这山也太吓人了,惹得围在乡政府旁边看热闹的人些大笑不止。

一进乡政府大院,大家的心更是凉了半截,这哪是什么乡政府办公室,分明是破烂的农家小院,背靠青山,前依小河,周围是一大片庄稼地,长满了长长的青草,好像与世隔绝一样。几间房虽是水泥打的,但一看就是经历了无数的风吹雨打,墙体被风化了,显得危危欲堕。里面的摆设就是几张油漆剥落的老式办公桌,几把竹椅子及墙头几个烂朽朽的柜子。

乡政府的人倒是很热情,乡党委书记廖青山、乡长李文清亲自出来欢迎他们,向他们简单的介绍了乡情,安排了办公室,还把自己的位置都让了出来,毕竟他们是上面来的人。上和下是不一样的,这一向是不争的现实,下属对上级来的人总是比较周道,无论这些来者是否是来做事的,或者是捣乱的,总归都是要热情接待好的。但再怎么热情也抹不去几个年轻人心头的凉,几人都不作声,沉默寡言地。廖青山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抱憾地笑着“我们这儿条件不好,是全市最差的,大家就只有多担待点了,不周到的地方多原谅”。好像这事是他造成的一样。李明忙说“哪里话啊,我们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又诚挚地说“我可是个地道的农村人,最远的凤尾村呢,这不就是回老家嘛……你们不容易啊,长期在基层”。廖青山笑了笑,说“农村人,农民的孩子,早就习惯了”。说着就叫秘书小张在街上最好的饭店李二妹家安排了一桌饭为大家接风,向城里来的知识分子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大家朝街上走去。这叫什么街呀,就是一条稀泥烂窖的小路,两边有一些破破旧旧的房子,中间隔着一些庄稼地。巴掌大的地方,三三两两的行人,看不到城里如水流一淌而过的汽车,更没有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的商场,冷风拂过面,清静是清静,但冷清得让人有些发抖。李文清说这是淡天,赶集天人还是多的。

那些房子老得危危欲堕,各家门口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泥糊糊的东西,有些人家支起一个个小台子,上面摆满了香烛、胶鞋和红红绿绿的门神图、女明星彩照,显出一点零星的商品意识。坐在自家门口悠闲地择菜、吹散牛、烧叶子烟的婆姨老汗们见街上走来一群穿着打扮光鲜时髦的人,手里动着,眼睛都没动了;背着货物的山里汗子们也趁机停下来歇口气,好将目光追送他们,不小心走过的也忙回头张望;小媳妇姑娘们则被两个女孩前卫时髦的打扮吸引了,特别是那染烫得很有型的黄头发和到膝盖的红红的长皮靴,眼神里满是向往和羡慕,人家穿得咋那样好,就是大冬天的还露出个大腿来有点怪;小孩子们就更加兴奋和激动了,都跑出来,靠在自家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有几个胆大觉得不过瘾的还一路尾随着,这大概是童年世界里很有兴趣的一件事。张梅骄傲地昂起头,一种被关注的优越感就涌了出来。黄琴说,这也叫街,还当不得市里的一条小巷子。

李二妹家的房子外观看上去还可以,是水泥墙,还安了地板砖,是这街上比较气派的一家了,但这只是表面的功夫,实际上这房子还是木楼板的,踩上去木楼梯就“咯咯吱吱”的响,两个女孩还有些害怕。刘海是个文化人,倒是很有兴趣,不停地用手东摸摸,西问问,一幅学者的模样。李明自然没什么新鲜劲儿,这些对他来说太平常了,虽然记忆有些久远,但这毕竟是曾伴他成长的最熟悉的环境,已融进他的生命中了,再怎么也不会忘记。只是他有无限的感叹,想不到老家还是这样,没什么变化。

大木桌、大海碗、大盘子,这最好的馆子里最好的菜全端了上来,不过就是一碗豆花,一碗青菜,一盘洋芋丝,一盘胡辣子,一盆腊肉炖粉条,一盆清蒸小鱼,还有一个鸡伴小豆腐,当然酒是少不了的,是自家手制的米酒。酒菜都没任何花样,纯碎原味的做法,饭碗还有缺口,两位女同志就皱着眉,李文清忙叫老板兼服务员的李二妹将碗换过。

哪儿的酒席吃法都差不多,哪怕是穷地方。廖青山照例向大家举起杯子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辞,首先自然是表示最诚挚的欢迎,然后是请上级来的领导同志们以后多指导,多出主意,大家齐心协力地把工作做好,同时歉意地说这儿条件不好,两个妹子可要有吃苦的思想准备哟。李文清也说只要看得起我们基层的同志,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有些小事我们能解决的决不含糊。于是,一圈圈的酒不厌其烦地敬了下来,彼此也就算是一个战壕里的了。

几个年轻人坐了一天的车,早就饿坏了,而且这农家的饭看着简单,吃起来却着实的香,几个人狼吞虎咽,连连叫好吃,特别是那腊肉,色香味正,两个女孩子也顾不上斯文和减肥的事了。李明趁机笑他们“还说农村不好,怎么样,这饭总比城里香吧”。两人笑而不答,平时她们在家里觉得这样不好吃,那样也不合胃口,想不到这儿的饭会这样香,这倒是令她们想不到的。

吃过饭,小张将他们带到早已安排好的住处。

李明进了自己的屋,只听见住隔壁的两位女孩大呼小叫起来,不禁摇摇头,来农村哪有城里舒服啊,这住处对她们来说是够寒碜的,没有镜子,没有衣柜,没有水冲卫生间,上厕所还得出来,那厕所也够呛的,除了味大不好下脚外,周边青蛙在呱呱的叫,蚊蝇也嗡嗡嗯嗯的,既冷清又热闹。想来她们也可怜,但这也是锻炼的好机会嘛,总有一个慢慢的适应过程,习惯了就好了,这样想着也就没去管她们了,想早些休息,李文清不是说明天乡里正要去凤尾村吗。

没想到他躺在床上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乡上都是这种情景,村子里又会如何呢?他心里担忧着,但想着明天就可以看到老家的亲人们了,不禁又高兴起来。

在窗外吹进的浓郁的菜风中,他很快睡着了,不像隔墙那两个女孩,一晚也睡不下去。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李明就起床了,他心里的急切都快跑出来了,做梦都梦到亲人了。虽然父母都去逝了,他的亲兄妹也都在外地,但还有很多堂兄弟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在的,许多人十多年没见过了!这让他不由地更加快快洗漱完毕,就直奔乡政府办公室,其实也就几步路。

谁知他太早了,乡政府还没有人上班,他只好焦急地在门边等,顺便深深呼吸了一下乡下新鲜的空气,看着远处早已忙碌的农人,绿油油的菜花农田,空气中飘来的干牛粪便的香味,鸣叫着的牛马声,不禁感叹,农村人真早啊,他觉得惬意极了,真是久违了,这曾经他最熟悉的一切。

陆陆续续地,办公室的人来了。大家见他头天刚到第二天就要下村去,都十分惊讶。虽然他是下来指导工作的,但毕竟是市里来的领导,哪有这样急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想早点回老家看看,也顺便尽快熟悉村情。

这时,刘海和张梅、黄琴也来了,他们揉着眼睛,显得十分疲惫,一听说马上要下村,还要走几十里的山路,都显得面有难色。张梅说,昨晚蚊子太多了,我一晚没睡着,实在没力气再走路了。黄琴也说刚来,能不能过几天再去。李明想她们年轻,刚来的确不适应,和自己不能比,就决定自己和乡政府的人下村去。于是,一行四个人在李文清的带领下就朝凤尾村出发了。

山又高又陡,层峦叠嶂,就像刀砍斧劈出来的,细麻线般的小路东缠西绕、上拐下突,侧面的悬崖绝壁,让人头晕目眩。整整四十里的山路,除了陡坡就是稀泥糊糊,要不是李文清早就叫小张准备好的高桶腰水鞋,根本下不了脚,就是这样裤角上也已全糊满了泥浆。这些曾多次踩在李明脚下的路变得如此的难走了,一不小心就要踩滑踏空,李明额头止不住直冒汗,脚虚心紧,一连跌了好几跤,腰也闪了,多亏乡政府的人及时把他拉住,毕竟他们常年走着,经验多,知道哪儿最危险最难走,不像他多年不走这样的路,已摸头不知脑,搞不好就有可能跌下山崖去。

李文清边走边告诉李明,凤尾村是一个很令人头疼的问题村,村民的思想顽固不化,特别是计划生育工作拿着很难办,去年就拖了全县的后腿,乡里为此还受到了批评。

 

在泥路里奋战了几个小时,终于远远看到了那村子,那田间小路,那土墙房子。

梦里多少回回故乡,无数次怀念山林里那些美丽的竹子,田间那些妩媚的花朵,此时故乡就在眼前呵!

记忆似乎一下全跑了出来,过世的父母,求学的艰辛,曾经挣扎在这儿多少的酸甜苦辣呵!

那已留在生命中永远挥之不去的一切,那既遥远陌生了的又像就在眼前的昨天全都回来了,就像打开一个储藏在心底的柜子,虽有些发霉,却依然丰盈,散发出悠远的味道!

时间,时间呵,想不到一晃,自己离开家乡倒快二十年了。

只是远远望去,故乡好像并没什么变化,和留在记忆里的念想并无多大差别。它还是那样,用它固有的面貌,固有的亲切等待和迎接回归的人。

李明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全,但并没流露出来,他压起与亲人相见的热望,和李文清他们一道先去找村支书了解情况。

村支书叫解文方,是他的远房表亲,看到他来了,激动得不知说啥好,忙叫人去给亲戚们报信。大家坐下说了一些问候的话后,就直入主题。李明告诉他自己这回不是来老家玩的,是来搞农村工作的,向他了解一下村里近年来的情况。老解一下显得愁眉不展,他低着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地说起了村里的情况。

村里共有60户人家,全凭几亩地过活。头几年男的出去打工的多,但村里人太老实了,出去后不小心入了黑旷,接连叫出去的几批人都上了当,好些人家青壮年都死了,以后出去的人就少了,又没有别的经济来源,有几户困难的至今还吃了上顿愁下顿、过着秋天焦春天的日子。尽管如此,村里却超生严重,甚至有生10来个娃娃的,越穷越要生,没办法治。李明越听越沉重,自己小时候就靠天吃饭,想不到现在还是这样。

这时,屋里屋外早挤满了人,门边巴满的是小孩,他们一忽一闪地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用一双双惊讶又躲藏得远远的目光看着屋子里的人,这对他们来说太稀奇了,他们中有些人从来没有进过城,也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有多神奇了,只能从这些外来人身上将他们的好奇探寻,但与屋内人的目光一接触立马又紧张害羞地跑开,或忙低着头看脚底,待没人留意他们时又探出了小脑袋,也有两个将黑乎乎的小手含在嘴里,木呆呆地望着这新奇的情景,倒显得毫无畏惧一般。等在门口的几个女人则是特意来叫李明上她们家吃饭的。支书打发人来一报信,她们就开始准备了,饭早就煮好了,腊肉也煮在锅里了,等得心急了,就跑来了。好不容易见他们谈完了,忙围上去,亲热地招呼起来。李文清知道李明很久没回老家了,不想打扰他和亲人团聚,就坚持叫他第二天再回来,他们先回去。

来到几个亲戚家,大伙全都等着他,一屋的人都笑呵呵的,问长问短,亲密无间。小孩子们也跟着激动,一个个兴奋得“人来风”起来,满屋地追来打去,引得大人不时的喝斥他们,但哪防得了那么多,一个看上去安静的小家伙趁大人不备时,将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伸向了木桌上,撕下一片令他偷窥已久口水直流的腊肉来藏在荷包里。

李明东家长西家短地问起了各家的情况,人多口杂,场面和对话都急促而凌乱。面对一大堆孩子,他一时着实没能搞清哪个是哪家的,只得摸摸这个小娃娃的头,问问那家作古的人和事,感叹不已。那些被摸头的小家伙总是害羞地扭开他的手,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要么躲进里屋去了,有两个小的甚至噘着嘴就要哭,大人忙过来哄,别怕生,是伯伯呀。李明想起那首古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人生真是快啊,当初的一大家人现在都四分五裂各自成家了,以前的玩伴们在生活的艰难磨砺下似乎都很有些沧桑感了,就像鲁迅笔下的闰土一般。

自己只因为当年多读了些书,走出了这大山,就成了城里人,就脱离了这一切,现在成为了他们尊贵的客人。

可自己人回来了,父母却作古了,人的面孔也变了,不禁有些伤感,幸好家乡人的面容还是那样的和蔼可亲,待人还是那样的热情敦厚,他心里才又安慰起来。

 

十一

几家人你拉我扯,谁也不让谁,李明真为老家人的热情而激动。最后饭是在他的大表弟富成家吃的。

又是老腊肉,这味道真好,比先前乡上吃的还香,是他们特意留着给贵客的。李明明白,腊肉越是偏远落后的高寒山区的才越好吃,因为质朴的山民们喂养的猪没添加过有激素的饲料,又是用火灶上的柴火熏烤腌制的,当然味正,李明心里又感动又叹息。

吃过饭后,大家坐在一起拉家常。李明问富成家里的情况,富成说媳妇秀红就在家种庄稼,他偶尔也出去打点短工,六个娃娃有两个在读书,大的一个没读了,就在家里带人,帮着做农活。李明不禁吃了一惊,富成也就35岁的年纪,就有六个娃娃了。就说,娃娃多了,开销大,还是我一个娃娃省心。富成说,家里是有些扯不过去,不过六个不算多,多一个人多份劳力,咱农村人怎么和你们比呢,依我说还想再生几个!李明听得心惊肉跳,想劝他几句,但想着自己刚进门就对他说这些,不合适,就没作声,心想这样下去生活怎不艰难,改天一定得好好劝劝他。

最后话扯到了富成的弟弟富民身上,李明这才想起富民不是在自己家里吗?而自己一直忙,又一心惦记着老家的人和事,竟忘了给妻子打个电话报平安了,这儿又没信号,妻子还不知怎么担心呢,心里不禁一阵愧疚,自己这个丈夫当得的确不合格。

富成说,我兄弟命才不好,一心想生个儿子,就是生不了,真是的。这时,秀红从门外抱着一捆柴进来,正好听到他的话,白了他一眼。富成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打住。李明并没留意他的话,正在想家乡人的想法得改变了,这样下去还得了,本身守着土地就穷,再加上这么个生法,怎么能富起来呢?思忖着得如何帮帮他们出出主意,同时也有些自责,自己从这儿走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过,也没关心过家乡人,现在是借此机会帮他们脱贫致富的时候了。

晚上,他坚持睡在自家的老屋里。老屋破败、萧条不堪,似乎只剩下一些毛草挂在这一片荒凉的瘦地里了,但这儿曾经留下过自己多么鲜活的生活印记啊,兄妹几个为了偷悬在梁上的核桃吃将家里唯一的一口锅打翻了,被母亲眼泪汪汪地一顿好骂,却又在父亲面前说是自己打碎的;放的牛吃了别家的菜,人家找上门,牛却又滚到了山下,被父亲一顿狠揍后跑出了家门,夜幕降临时就躲在林子里远远地看着这透出温暖灯光的家,林子里虫鸟不住的鸣叫声让心颤栗得提了起来,想着母亲慈祥的面容忍不住“呜呜”地大哭;还有那一个个悄悄不眠的夜晚,煤油灯下,母亲做针线活,父亲抽着旱烟袋,为几个孩子的学费唉声叹气,为家里的开支发愁……种种磨难,种种艰辛,仿佛就在眼前,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似乎是在一个遥远的梦境里一般,毕竟光阴已走过多少年了!

虽然床被都是富成一家新铺的,但屋子里还是有一种霉味儿,离母亲最后在这儿生活六年了,死去的人已去,而活着的人却还活得这样艰难。他想起母亲离世时一再叮嘱他要多关照老家的这些亲友,这些年来虽然自己不时帮他们一点小忙,但却很少关心他们的生活,现在看来老家人的生活还很艰难,这着实令他有些难过。

他想明天得去母亲的坟上看看,母亲的坟就埋在富民家的地里,当时富民二话没说,就选了那块好地出来,让他感动不已,老家人纯朴呵!

 

十二

李明走后一直没打电话回家,刘莉着实急坏了,托人打电话到市委组织部,才知道他是驻回老家去了。

知道他没事,刘莉也就放心了,心里却禁不住叹息,他一搅和着老家的事就把城里的家给忘记了,从来都是这样,有时她和他吵,问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自己,是亲戚重要还是她重要,他说都重要,她认为他是撤谎,她感觉在他心里,他老家的亲戚朋友比自己重要多了。比如像这种出远门的事,走了三四天一点音信都没有,心里好像完全没自己这个人一样,像是不知道自己会担心一样。

想想自己和他快二十年的夫妻,还当不得外人,刘莉心里就有些难过,人也显得沉默不语,但家里有客人,她竭力把这种情绪压在心里,打起精神,默默做饭。

凤来看出她有点不对劲,忙叫她歇着,“表嫂,你去医院看一下吧,看你的脸多白啊”。刘莉摇摇头,笑了笑,说没事。

凤来回到屋子里,心里越发觉得内疚,对丈夫说“你看表嫂不舒服,还要做饭给我们吃,咱们再呆下去多不好啊”。富民心里也如压了个大石头,吸了一口烟,闷了一下说,“那怎么办呢,咱没钱,又没地方去,我说还是只能暂时躲过这一阵,等到你生了就回去”。凤来叹了一口气,“还早着呢,这东躲西藏的,净给人家添麻烦,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富民烦躁地说,别说了,谁叫你老是生不出儿子来。“你就知道怨我,我能生,我还不生啊,这肚子我能拿它有办法吗?”。凤来说着伤心地撩起衣袖擦眼泪。顿了顿,凤来收起眼泪,认真地说,我想了一下,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表嫂要上班,我们在人家里一直呆着吃闲饭哪像个样子,还不如我们就在这儿找一份工作,晚上再回来住,节约一点钱,表嫂也不用花时间来给咱们煮饭了,说不定可以耽搁到生娃时,你看怎么样。富民一听,连连说,好,好,这个办法好,我们给表嫂说一下,明天就去找工作。想到既可以不再麻烦刘莉,又可以把时间拖过去,夫妻俩一下高兴起来。

晚上,刘莉改作业时,富民夫妻俩一边看电视,一边就将这个意思说了出来。他们的想法叫刘莉吃了一惊,她本以为他们再玩几天就回家了,还以为他们要找李明办什么事,一直憋着没说出来罢了,每回这些事李明到处托人,很头疼,没想到他们是想在这儿打工,这倒似乎还容易些,只不过自己多些麻烦。就问他们,你们家里又没老人,孩子和庄稼谁管啊!富民嚅动着嘴巴说,娃娃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出来挣点还不比庄稼地里强的。

刘莉心里觉得奇怪和不可思议,这两个人连地也不要了,这对农村人来说还真少见,一般来说,出来打工,总有一个看家的啊,但表面上不好说,怕他们说自己不喜欢他们留在这儿,反过来想想李明不在家,有他们照应着也好,就答应帮富民找工作。她对凤来说,你就在家帮我做一下家务得了,一个怀孕的人不要去做重活了,对娃娃不好。凤来笑着说哎呀,我们农村人哪有这样娇气的。刘莉白了她一眼,坚持说,不行,你也要讲点科学孕育,这样对大人娃娃都好,不要再想着农村那些风俗了。

凤来见她坚持,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她心里好笑,自己生了几个娃都是这么过来的,城里人就是娇气,不过只要能把这一段捱过去,管它的。

 

十三

李明一回到乡里,乡党委就召开了工作会议。

李文清详细汇报了这次下村了解到的新情况。村子里的贫穷状况是谁都知道的,对乡里人来说也见怪不怪了,农村就那样的罢,再说乡政府就是有心也改变不了什么,当然也就提不上议事议程,谁会提出来讨论真还就有些笑话了。他主要谈了计生工作的严峻形势。

大家分析了凤尾村的情况,认为凤尾村的计生工作难主要还是村民们思想观念的原因,什么传宗接代,生儿防老,人多劳力多,生女儿是别人家的,攀比面子哟——这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已经根深蒂固了,目前只能采取灵活的方法治标。这是当前乡里要抓好的中心工作。

大家各自畅谈了看法,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解决办法。李文清就具体措施、方案进行了落实到人的分配。

这新的工作内容、工作方法很多闻所未闻,令张梅和黄琴觉得十分的新奇,两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李明也听得大开眼界,特别是廖青山说万不得已时,可以组织社会青年配合计生工作和重奖举报人的做法,李明心里想这样的方法合适吗?有这种必要吗?

吃饭时,李明还在想自己作为从上级下去的计生工作领导,不从长远解决问题,这工作怎么能长治久安,还是得深层次的找找问题的根源才行。他思忖凤尾村地处偏远,交通不畅,外出务工者又少,根本没有经济来源,多数人家都靠天吃饭,说到底还是穷惹的祸,村民们经济好了,眼界开阔了,精神文化生活有了,观念自然也就转变了。看来还得从发展经济上入手,让群众的生活好起来,经济富足起来,才是可行办法。如果能结合凤尾村的实际培育一些支柱产业就好了,不仅可以解决村民长期靠土地吃饭的现实,还能解决一部人的就业务工问题。李明想起曾有个开发商来找自己投资茶叶生意,当时苦于无基地,凤尾村不正是一个好的生产基地吗?

晚上,就和廖青山交换了一下意见。听了李明的思路,廖青山十分的高兴,又把大家召集过来开会。廖青山兴致勃勃地说,其实谁不想做点实事,改变这贫困落后的面貌,从源头上抓好工作,但我们这儿地处偏远,信息又闭塞,根本没有商家愿意上门,现在有李局长为我们牵线,再好不过了。李明说,我是村里出去的人,了解这儿的情况,其实凤尾村并非一无所长,只不过外界的误解造成了被动,只要打开工作局面,让外面的人了解到这是一块好的投资热土,改变面貌、搞活经济是大有可望的。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晚上十一点,不少人都在打哈欠了,廖青山看看表,准备让大家散去休息了。

正在这时,小张急匆匆的跑进来,报告说有人举报,在篙子村大青山发现一个超怀户。“走”,廖青山“嚯”地站起来,同时对小张说,快,把张梅和黄琴也喊来。他扭过头对李明说,乡里的女同志下村去了,这种事很多时候要带上女同志才行。空气一下变得凝重起来,大家疲惫的脸色也一扫而光,一下变成了焦灼,甚至还有些许喜悦。有人赶紧去换鞋,有人已拿了伞和电筒,有的打电话回家报信、交待儿女自己过夜。个个一幅如临大敌、冲锋陷阵的架式,全都紧急行动起来。不到一分钟,全都出了门。

李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阵式怎么像要去打仗一样,这农村工作他的确陌生,忙紧跟在后面。廖青山还跟他客气,叫他不要去了,山上陡得很,又深更半夜的,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能去,自己主抓计生工作的还能不去吗?

张梅和黄琴已经睡下了,被喊起来,实在难受。两人揉着眼睛,听说还要走一段长长的山路,看着漆黑一团的夜,委屈得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但这是工作需要,李明也无法如平时那样呵护她们。

一行人,就冒着黑夜向深山老林里进发……

 

十四

夜已深了,雨如细牛毛一样直往眼睛里飘,山路又滑又陡。

李明撑着一把边沿不住被风掀起的破伞,只觉得什么也看不清,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一阵又一阵的冷风灌来,脚底稍稍一不小心就会被吹倒一般。不禁想,人,有时真是渺小得还不如地里的一株草。

雨越下越大,大家脸上一抹全是水,张梅和黄琴也不知道自己跌了多少跤,膝盖跌破了,血流不止。她们互相搀扶着,又惊又怕,磕磕绊绊地,不停的嘟哝早变成了哭泣,她们哪吃过这种苦,但这时谁能管上谁的困难,谁能顾上谁的心情,就是再了不得的人恐怕也只能跟着朝前走,反正走回头路只有自己害怕的。

李明心里翻腾,这是为了什么啊,深更半夜的这样走在一座连梦中也没到达过的大山中,好像活在另一个时空里,自己虽说是从农村出来却也从没有过这种经历,竟有些说不出的忐忑不安,真佩服这些长期工作在基层的人。廖青山仿佛明了他的心思一般,说,我在基层工作整整十年了,为这计生工作,这山路也整整走了十年了。“真想不出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到哪个山头唱哪支歌啊,刚工作那会儿,还不是不适应,那时还是一个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憧憬的毛头小伙呢,哪知道这一干就没了结了,人都老气横秋了,和老百姓都快结下仇了。”廖青山自嘲地说,他在夜色中闪过的洁白的牙齿,让人好像看到了他曾经萌动的青春一样,让李明内心一阵感叹。

终于,那段陡如“之”字状的山路爬完了。漆黑绵连的山野里露出了些许微弱的灯火,大家心里一阵喜悦,窗纸上映出破篮子轮廊的那户人家就是被举报的山民李德荣家。

当一行人喘着粗气叩开李家的门时,李家人嘴巴都张大了,瞠目结舌的吃惊后就是如避瘟疫般的慌乱——山民们防他们早已如防贼一样。“同志,这大过年的又深更半夜的又下着大雨,你们来我们家有啥事?”李德荣将火盆朝面前移,抖抖瑟瑟地说。“我们家都是规矩人,可没干什么坏事”,他老婆陪着笑脸说。“老人家,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让你们媳妇做绝育手术……到处躲,对她的身体和家里的生产都有影响,听说这几天她回来了,所以我们专程来……”廖青山说。“没有的事,她早就没生了,何况她到浙江打工去了,明年才回来。”李德荣一家连连否认。“人口多消费大,要想致富就难,看你二老多累,少生两个多送孩子念书……”“反正我媳妇没在家”。腰有些弯、面色看上去暗黄得略显疲惫的大儿子急切地打断李文清的话。见此情景,大家都把目光锁在廖青山身上。廖青山沉默了。“书记,看来来软的是不行了”,小张悄悄地说。廖青山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清清嗓子说“你们不配合工作,我们就只有不客气了,你们不要怪我们,这是国家的政策,还请你们配合一下”。他一示意,办公室的几个人就四处去搜查了。

李明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这不就一版活的当年的鬼子进村?廖青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说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这些老百姓,你给他讲政策,他就是听不进去。但小张他们房前房后的查看了半天,还真没看到个人影。廖青山也不禁犯困了,难道是情报出错了。

忽然,廖青山激灵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冲到后门,叫道“快追”。

果然,黑夜中两个人影正在远处隐隐跳动。

李家后门打开就是一片山林,此时,夜黑得如锅圈一样,天又在下雨,路滑得像打了油,一行人穿梭在那崎岖不平、陡峭阴暗的羊肠山道上,就像公安机关在围捕搜山抓获犯罪分子。

雨大路滑,廖青山决定把大家分成几个小组,分头行动,其态度的坚决果断、布署的严密谨慎令李明既钦佩又有些感叹,这何曾是他想像中的工作情景。

此时,人,又显得如此的强大。

 

十五

这片山林白天青山绿水,风景入画,此时在黑夜里却显得十分的恐怖狰狞,如怪物般在夜幕中画出一些身形;那些饱含着雨滴的草叶树木沉深不语,如黑夜洞开的眼睛般,一滴一滴地下坠着泪珠,发出“嗒嗒”的声音。

这是李家的后花院,那两口儿地形自然熟,早跑得没影儿了,而他们伸手不见五指,纯碎是乱闯乱逛,其搜寻难度令人难以想像。黄琴和张梅紧跟在小张他们后面,早忘记哭了,只是不停地喘粗气和抹汗水、雨水。她们也明白过来了,哭死了也没用,也没人管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跟着,别丢了就行,这样一转变了脑筋,她们倒走得一步不落了。人身上的潜力的确不可捉摸,只不过看命运如何安排了,谁不会享福呢?这可能会成为她们以后最深刻的记忆和最光辉的基层工作业绩了。

林子大,天又太黑,李明尽管是农村人出身也有些挂不住了,毕竟不年轻了,又是长年坐办公室的人。这可是体力活,哪能和老百姓比这个。

走着走着就散开了,最后和他一路的只有刘海了,两人都累得气喘不已。这基层的工作和他们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不仅比以前从事的任何工作都累,更是匪夷所思、大开眼界。

正在他们有些神思恍惚时,却似乎隐隐约约有谈话声传来,透过雨声越发清晰,似有人在喘着粗气,而且好像是女声。四目相视,心脏都不禁跳动起来,就悄悄地朝前凑去。果然,只见一男一女正蹲在一处树林下,不用说,自然是李家儿子媳妇了,不然谁会在这深更半夜的冒着大雨跑到这深山老林来。女人瑟缩成一团,不停地用手擦脸,好像在低低的哭泣,男的在一旁安慰她,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轻声示意她不要哭。李明心里不是滋味儿,这大冷的天大黑的夜,又下着雨,谁不是在家里呆着取暖,可这好好在家呆着的两口子被逼到这山上来了,他竟有些不忍,想装着没看见得了。刘海也把脸别到一边去,但过了一会儿,张了张嘴,他像下了决心似的说,李局,咱们不能这样啊。李明提了提神,自己这哪像个领导干部的样子。就说,咱们过去。

此时,他们就像黑白二常鬼差般。那女人差不多给他们跪下了。李明不忍心看他俩惊骇绝望的表情,更喝斥不出话来,还是刘海拿出气质来,大声说,别这样,我们也没办法,你们生那么多还不是自己吃苦受累的,思想放开点吧,要是我哪,生一个都嫌烦。男的就一个劲地求饶,同志,我们不生一个男的,这房人就断了,又没劳力啊。“什么哪房人啊,隔三四代谁还认得谁,照你这么说我家就我一个,也完了,嘿,我还融入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了呢”。刘海厌烦而自嘲地说,又忍不住嘟哝道,死都死了还管后来的事做什么,谁迟早都得完的。李明说,不谈这些了,乡里一定给你们讲过很多道理的吧,这天又下着雨,不要在这儿弄病了,就跟我们回乡政府吧,回去再说。两口子对望了一眼,终于无奈地点点头,跟他们朝村边走下来。

李明想老百姓也不是那样不听话的,还以为有多刁蛮,毕竟老实巴交的,中国传统的农民,哪里经得住政策吓。

快到村口时,女的指着一间土毛房说她想上厕所。这种村边随意搭起来的方便处,李明是知道的,农村就这样。

女的进去后,他们就站在路边等,男的还给他们抽了一支烟。一支烟的功夫过去了,李明冷得直打颤,刘海说怎么还不出来。男的说,她就有这个毛病,拉屎半天拉不完,就像落茅坑了。李明老家有句话叫催工不催屙,也就没在意,人家一个女同志,总不能将她拉出来吧,女人麻烦事儿本来就多。又一支烟的功夫过去了。李明对男的说,你去催崔,这雨越来越大了。男的说,也好,我也正想整个大号,给她打个伴,她这人胆子一小,就拉不出来,只是又要劳你们等了。雨声涮涮地,两人内衣内裤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怪难受的。李明忽然觉得时间实在长了点,和刘海对望了一眼,似乎有所反应,一下丢了烟头,跑到门边,喊了几声,一点回应也没有,也就没管男女冲了进去,一看,两人倒不由得目瞪口呆,里面哪还有半个人影。他们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这厕所是四面通风,上面的顶由几根木头棒子支着,是可以翻出去的,这一男一女当然是跑了。这么高的墙也真是够得他们翻的了,特别是那身怀六甲的女人。两人呆望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恍惚,想不到这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觉得好像是天方夜,又像是遇上了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

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乡政府,廖青山一帮人接到李明的电话后,通知各分队收人,早就等在街边了。

整个乡政府灯火通明,奔波了一夜的人们毫无倦意,大家正喜洋洋地准备为李明和刘海邀功呢!

 

十六

李明十分的内疚,觉得对不起大伙,大家白忙了一场白高兴了一场不说,乡里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情报,举报人的奖金也领去了,他却让人跑了,这等于是不仅不帮忙,反而给工作添乱,自己作为计生工作的领导,不得不惭愧。

廖青山倒是直说,没事,没事,这是拉锯战,李局长没经验,这山里的农民啊,和我们几经战斗,都十分的精了,看你们两个是新手,好整。李文清也总结说,以后我们再吸取教训,就是一个分队必须有个女同志,上厕所也得跟着,今天是因为雨太大,天又黑,人分散了,不过这为我们以后的工作积累了经验,我相信以后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只要我们下一步加大力度,就一定能完成任务。李明听了,更加惭愧,这农村工作真不好干。

吃饭时,李文清又给他们讲了一大堆乡政府一班人与山区群众围攻与反围攻的精彩故事,惊险曲折又趣味不断,引得一帮年轻人大笑不止,但那些情节和斗争听得李明却有些心惊胆颤地不自在,他皱着眉头说,就这样艰难吗?李文清苦笑起来说,李局长,也就是这时给你们说着轻松好笑而已,你们从市里下来,哪里知道啊,这些山民在反计划生育这件事上,可是战斗力超人啊,不经过长期作战是总结不出他们的战术的,为了生个男娃儿,他们可以连命都搭上的,我们都疲于奔命了,那个苦啊真说不出来,有时只得想些特别的办法,特别的手段,出奇制胜,没办法啊。他的语气显得是那样无奈,让李明的心情越发沉重,这和他想中的农村差距是大了点。

刘海在一旁发感叹,真是惊心动魄,说农民憨,他们还真有两下子,当年共产党打下江山不就靠了这些老大哥吗?可惜现在他们成了贫穷落后的制造者,可惜啊,他们什么时候才清醒过来。旁边一个干部说,这就叫中国的国情,中国农民不生出个把儿子来是不罢休的,这可是犯他们人种的事,他们宁愿吃不饱肚子也得斗争的。刘海说,想不明白的是,欧美国家还以此作文章,说我们国家不尊重人权,可是就让无休止生孩子这事成为他们一生的累赘和苦源,在贫困和温饱中挣扎吗?这是真正的尊重他们吗?这样的人生又有何意义?这难道就是那些文明发达的国家、那些追求高质量生活的人要的人权和向往的吗?

李文清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说得这样深入,不过这是白费精神,对这些村民而言,都是些大而空的道理,能给他们讲得清楚吗,根本不可能,有时和他们周旋累了,连我们自己都困惑了,这样做根子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刘海正好意犹未尽,说,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正因为如此,国家才要实行计划生育,我们才要去帮助和制止他们,我们国家是一个农业大国,现在又还不是很富,农民人口多,农村又处在边缘,很多人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缺乏辨别能力,他们只知道根深蒂固地沿袭老祖宗的传统,只知道固守,完全不知道因为时代的发展,他们的行为已让自己过着一种最艰难的生活,更不会去检讨自己的行为制造了贫穷落后,他们像迷惘混沌中的孩子,思想还处于人类的童年阶段一般,纯洁、质朴、顽劣,却因此受到了伤害,生活在苦难之中,只有国家去帮助他们,有识别能力的人去感化、阻止他们,让他们成长、提高认识,他们需要文明的召唤、科学的指向,这是社会走向前进的需要,是他们作为人类社会成员的义务,也是他们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责任,因为只有他们过上幸福生活了,我们的整体民族素质才提高了。

见乡里一帮人被刘海的言论说得五体投地、啧啧称奇,张梅和黄琴在一边直撇嘴,市里人才多的是,这个刘海还不一闲单位受排挤的对像,谁理他啊,在这儿他还神起来了。她们没心思吃饭,更没心思听刘海吹这些,她们还在为昨夜的事心有余悸。张梅觉得泼烦透了,也受不了了,跑到一边,给她当领导的老爸打电话,边打边哭,大意是叫她老爸想想办法,她想回去了。李明这才想起又有两天没给妻子打电话了。要是把这儿的经历说给妻子听,还不吓她一大跳,就想,这人与人,思想意识与观念想法之间,怎么差距就那样大呢?比如,妻子的一个闺中好友是打死也不愿意要孩子!

接到李明的电话,刘莉就告诉他富民两口子想在城里打工的想法和她已经帮富民联系在一建筑工地做小工的事。说到凤来,刘莉说,这农村人也真可怜,怀了娃娃了还到处跑,还想去做工,我骂了她一顿,叫她就在家帮我做些家务事得了。李明心里既愧疚又感激,他知道妻子又要忙活了。他想起这些天经历的事和老家的情景,说,也好,现在老家这儿要致富是很难,他们学点技术也好。

李明一再夸妻子开通、会事,能让一农村亲戚长期住家里。刘莉说算了,反正你不在家,我也算是和他们做个伴。

 

十七

这片土地实在太穷了,老家的情景实在太坏了,这令李明心情凝重。

计生工作那一幕幕情景不住地在他脑海里回放,搅得他连觉也睡不好。他想,自己作为新农村指导员,就应当担起责任,做出一些实在的成绩来,就算改变一点也是好的。

李明决定再回老家详细地了解一下资源优势,能尽快把最具发展前景的立项出来,培育起生态优势产业。家乡人的思想意识和观念还那样落后,这说明除了经济落后外,教育也没跟上,他想再去看看学校办得怎么样。

周末,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穿上水鞋,一个人爬上了那山路。一路奔波,他在山坡田间转溜,到村完小看校舍,向附近农民详细了解种植畜养情况。

他觉得老家其实是个好地儿,森林覆盖面大,风景入画,自然物产丰富,土质好,雨水充足,气候温和,发展茶叶应当是不错的,只要有人进来了,加大投入加大宣传,就会发现它的美,发现这是块宝地儿。农家周围就是山林,可以放养大量生畜家禽,成本也低,只要有了领头人干起来,让大家尝到实惠和甜头,还能不致富。一些新的东西进来了,说不定老家人的思想观念就慢慢转变了,毕竟他们长期少有和外界接触。

可是看看村里的状况确实令人失望,村头唯一的村小学破败阴冷,长久失修,已成危房,小学的校长也是这儿唯一的老师介绍,村里仅有的两个高中生都到城里开店去了,村完小目前也只有20多个学生,这20来个学生一到春忙或秋收时还要被家长叫去做农活,真正能天天到校的没几个。这个数目相对于村里的人口来说显然不够,这就是说还有很大一部分娃娃没来上学。来上学的本来就少,更没人把希望押在读书上,每年能升入初、高中的学生自然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多数人送娃娃来读书也不过只求能认得几个字而已,家里一遇到点事也就辍了。“这种边远地方的村小也只能这样了,虽说有些自生自灭的味道,更别说有什么投入、规划了,但能存在能维持算不错的了,这是正常现象,谁叫这儿穷呢”。校长说。

这种情况,村里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科技致富领头人了。

李明觉得心情十分沉重和焦灼,他一路思虑,觉得最当务之急,是得修一条村级公路,这山路长年的晴通雨阻,一年四季坑坑洼洼,就算有投资者敢上门也会被吓跑的,再好的东西也拉不出去,只能埋没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相信廖青山他们不是没看到这些,只是有心无力,他想自己得回市里一趟,去找向光要些资金来,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他转了一天,天快黑了,发现脚酸得不行,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十八

富成看到他站在门口时,连连说,哎呀,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啊。说着就朝屋子里喊,秀红,老表来了,快准备饭。秀红答应着跑出来,也直说,哎呀,老表,怎么不早说啊,这时候没啥好吃的啊,哪会想到你会来。

“要吃啥呀,只要能填饱肚子,我又不是客人”。李明笑着说。“你是城里的大官,轻易的哪能上咱家的门啊,我们是农村人农村饭,没啥好东西,就怕你吃不惯”。“什么官,把我当外人了,我不是农村人了?”。李明不满地说。“在我们眼里就是大官,有你这个官老表,我们都跟着沾光呢”。秀红笑着进里屋张罗去了。

李明来的消息传出去了,不一会儿,门口就集了一大堆人群,有他家的亲戚,也有村里的乡亲。上次他来得急,只管热乎去了,大伙觉着没好好拉到家常,这回都想和这个大城市来的大官亲戚攀谈攀谈,大家都兴奋不已。李明觉得大伙集在一起,正好向他们了解情况,讲讲政策,再说好久没和老家人拉家常了,看到他们就想起自己在这儿的成长,想起自己的根,人们是多么的朴实啊,大人娃娃脸上都带着心底那永远最熟悉最温馨又最亲切最和气的神情,同时也是激动的神情,这激动是他带来的,这令他感动。

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一拉家常竟是翻血泪史般,好像把全村人的心酸和眼泪都抖了出来一般。

他逗和富成家仅一墙之隔的陈大爹的孙女,问她读书没有,小女孩说没有。李明转向陈大爹说,怎么没读书,不读书可不行啊。陈大爹竟抹着眼泪说,不是不让她读,实在读不起这个书啊,她爹妈都没办法管她,我一个孤老头子能管什么事呢!李明忙问家里出了什么事?陈大爹叹口气,说也没啥,就是穷呗,地里我刨不动了,儿子媳妇又都出门了,家里没劳力,就四个娃娃。“家里有这么多娃娃,怎么还出门呢”。李明不解地问。“唉,不中用啊,都是女娃。”陈大爹无奈地说。李明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女娃就不管了。

陈大爹这一开了口,还容不得李明将劝导的话说出来,大家就都义愤填膺起来,纷纷气恨地说“都是乡政府那些当官的给逼的,她爹妈没办法了,只好跑了”。李明不禁大惊,他对乡政府的印像还是好的,虽说普通民众总是有些仇官仇富情绪,但他没想到这些大山深处最老实巴交、淳朴厚道的乡民们却是这样的咬牙切齿,忙叫大家细细讲来。

村民张半山说“陈大爹一家都是老好人,本本分分的,谁不知道,只是大娃几胎都是闺女,哪里成呢,就想生个儿子,多个劳力,将来老了也有个依靠,咱祖祖辈辈谁不想有个儿啊,就为这,乡政府不放过他们一家,逼走了大娃两口子东躲东藏的流浪在外,家里地也荒了,过年也不敢回来……这些当官的和土匪打劫没什么区别,雇了一伙社会上的二流子,又是砸东西,又是牵猪拉牛的,唯一的几只鸡抱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拿完了,现在就只有一个灶头了,你说这日子叫人怎么过嘛,大兄弟,你可要给他们做主啊……”。他这一席话听得李明目瞪口呆,他呆了半天,灭了烟头说,不可能吧,乡政府怎么可能这样做呢。“怎么不可能,这算什么啊,大兄弟,比这惨的事多着呢?”一个不知名的妇女说着就抬手抹泪,“就说我那侄女儿吧,那才叫惨啊,她和她姐是双胞胎,她姐出去避风头了,乡政府的人硬说是她怀有娃儿,造孽啊,她婚都还没结呢,硬是给拉去做了结扎,我侄女实在受不了这见不得人的事,喝农药死了……”说着,妇女哭出了声。“是啊,是啊,那帮人太狠了,就是六十岁的老人他们都不放过,他们只管指标,见人就拉,和强盗没区别,而且总把人做出问题来,村东的孤儿何旺本来就吃不饱,被拉去做了手术就不能下地了,几个娃还小,庄稼没劳力做,到了冬天一家人就喝西北风,他老婆人都气疯了,娃儿些常饿得到别家地里偷偷摸摸,又找不到地方告,这一辈子就算完了……”“村主任家生了好几个,怎他家没事,还不是官官相护……”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数落着乡政府“伤天害理”的“血腥暴行”,个个怒不可遏,泪眼婆娑,显然这仇不是一天两天结下的了。李明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他想这样的仇恨真可怕,老百姓和政府怎么能结下这样的仇恨呢?这可是把人民利益置于最高处的党的宗旨正好相违背的啊,一切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然而人民的反应却是这样,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一个令人心寒和痛苦的结果,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乡政府的本意自然决不是村民们理解的那样,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只因为无法沟通、理解还是方法粗暴吗?好象都不足以说明这一切。作为一个国家公务员,他想为乡政府说几句话,他不能让人民群众这样误会政府,想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工作实行的原因,又想劝大家生儿生女都一样,这样下去会更穷,可是他知道对这些思想观念已根深蒂固的村民们来说,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特别是面对他们的眼泪和信任的目光,一切太苍白了,这些面孔太不幸了,太需要他抚慰了,太需要他来倾听他们的心声了,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知怎么面对他们……

最后,他起身说,走,到大伙屋里去看看,好久没回家了,看乡亲们有什么变化。

刚一进陈大爹家他就觉得鼻子酸,家里黑灯瞎火,地上坑坑洼洼,果然只有一个灶头还看得过去。几个女娃头发散乱成一团,衣服上污渍斑斑,只有一双双眼睛闪亮着,看到生人进来,忙躲到陈大爹背后去。李明强忍着泪水,他万万想不到,事隔这么多年了,乡亲们却还不如他小时候的光景般。

当他走进何旺家时,更被深深震憾了。这家人的家其实根本只能叫窝,就是在一个大岩洞下搭了几块木头,上了一排兰竹,那洞里冷风直灌,阴冷潮湿,唯一的半袋包谷只能悬挂在梁上,岩石角边有一长溜铺在石头上的“床”,六个娃娃和大人都瑟瑟缩缩地挤成一团,缺了口的锅碗盆摆在旁边。这样的情景的确有些叫人无法相信世上还有如此贫困的人,这样艰辛的生活状态。张半山说,何旺出事,让大伙儿更加害怕去做那结扎手术,好好的大老爷们儿,变得跟废人似的,谁不怕呢。

李明本来想看完了这些,对大家进行一些说服教育,这全是生娃娃过多造成的,但他发现问题并不如此简单,这就是当代中国农村吗?农民竟还过着这样的日子,仅是一个简单的超生问题吗?他觉得说那些已不足以表达他的意思,也无法表达,先前来时的那些思考都让他感到了痛苦,感到了无力和遥远,这些问题太迫切,太需要解决了,自己想的那些的确是多么遥远的事啊,要等什么时候这儿的状况才能有一点改变?这些问题又从何而解决呢?他觉得心里一急,一焦灼,反而不知要做什么好了。

“大兄弟,你是我们村唯一吃公饭的人,可得帮我们反映一下,这帮人借着计划生育这个名,把家都给我们毁了……”回来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到家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耳边不停地回荡起村民们的话。乡政府的人真的就是他们眼中搞破坏和与他们过不去的人吗?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要对一群和他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的人这样呢?好像没有理由……

他想说服村民们,却又无法给出说服的理由和答案。

 

十九

李明回到乡政府时,看到乡政府旁的计生所外围了一圈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有人劝她走,就和来人撕扯着不放,边哭边喊“天理何在啊,没人性啊,我就是想个孙子,招着谁惹着谁了,老头子啊,你这死鬼,这是要让你绝后啊”。人群中有看热闹的,嬉皮笑脸的,也有骂乡政府的。计生员何家明把守着门,对骂骂咧咧的几个妇女不理不闻,只装作没看见,旁边还有乡派出所的所长李强等人。

何家明看到李明走过来,忙招呼他。李明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今天逮到一个妇女来做绝育手术,结果没注意让她跑了,后来找到她家,她男人在,就硬是拉来做男扎。现在这男的正在里面活蹦乱跳,又是辱骂,又是吼叫的,他妈听说了也跑到这外面耍泼。

李明在老家听了那些事,心里不舒服,没理何家明,直接进去看个究竟。只见一个腰浑体壮的男人果然被派出所的几个小伙子按着,脸憋得通红,青筋暴涨,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嘴里正大骂着,哪个敢叫老子断子绝孙,老子绝不放过他,老子掘他的祖坟,日他祖宗八代。但奈何被人按着,英雄气短,半点动弹不得,李明看上去竟有些惨烈。

一旁的女计生员唐丽说,你再叫,再叫没你好果子吃,最好老实点,谁叫你超生的。那男的闻听此言更带劲了,喘着粗气说,老子就是要生,你要怎的,要不要和老子生一个,老子正想有个带把的。亏他这时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起来。令李明想不到的是唐丽却没生气的意思,可能是这种语言她听得太多了,这种场面也见得太多了,已经没感觉了。她只是转过头对李明说,这人是这街附近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专门打老婆,几个女儿都养不活的人,还想生儿。那男人听了,伸着脖子说,关你球事,老子的婆娘老子使,老子的龟儿老子养,你操啥子球心,是不是想给老子当小婆娘。唐丽这下生气了,只见她脸变得苍白,浑身发抖,说看你还横得到好久,就头朝着内屋喊了一声,黄医生,可以做手术了。

威严的黄医生手里拿着器械,从内屋过来了。那男的一见那架式,全身又动弹不得,可能绝望之极,更加暴跳起来,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绝子绝孙的,不得好死。李明不忍心也不想看这种场面,就出来了,后面全是那男人的大骂声,李明听来已经带上哭腔了,他摇摇头,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唐丽也跟着出来了,毕竟是女同志,这种场面还是要回避的。她似乎是听到了李明的叹息,说李局长,你是不是觉得很残忍。李明笑笑,没置可否。她叹了口气,说我刚来时和你的想法一样,那时才出校园,心里还有抵触情绪,你说谁愿意这样做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是干久了,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在现实面前根本没用,要完成工作任务,要改变这儿的面貌,就得下狠心,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不是可以教育的吗?要从思想意识里改变他们才行,这样只会加剧矛盾啊,是不是方法有问题。”李明愿意和她探讨一下。“唉,要是老百姓听得进去,我们何至于啊,这可是人家最痛恨的事,这工作就是菩萨心肠也得变硬,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的”。

唐丽向李明打开了话匣子。

 

0
上一篇: 工地上的女人
下一篇: 返回列表
最新美文
栏目导航
生活感悟微小说经典段子幽默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