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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端午

时间: 2019-07-17   来源:

 这几天经过家门口的菜市口,无意中发现卖粽子的人多了起来。一提提煮熟的粽子放在锑锅或者筲箕里,有的还冒着热气,散发出糯米的清香。见我驻足不前,一位老大娘说,“大兄弟,端午就要到了。买点粽子回家吃吧!这可是我亲手包的哟!”端午?亲手包的粽子?老大娘的话像一道闪电,划亮记忆的夜空,我有多少年没有吃过母亲亲手包的粽子了?十年?二十年?那埋藏在心底的诱人的粽香拱破逐年累积的层层叠叠的味道,像故乡端午时节的细雨织满了记忆的天空。

农村人对农历的特殊日子特别敏感,比如清明,比如端午,比如中秋,就像预设在脑海里一样,一到节点不需要谁提醒就能自动报时。母亲也是如此。端午前四五天,母亲就开始念叨,“端阳(农村对端午的叫法)就要到了,今年吃点啥呢?”“能吃啥?还不是吃粽子呗。”忙着干活的父亲头也不抬。于是母亲开始包粽子的准备工作。我家后山坡上长满粽叶,绿油油的一大片,供应村子里所有人家都是足够的。母亲采来新鲜的粽叶清洗后一片片的用抹布揩干,晾在簸箕里备用。砍几匹棕叶子晒在阳光下,晒蔫成捆粽子的绳索。取出糯米(那个年代,每家每户都会种上少许糯稻获取糯米,逢年过节用来打糍粑包粽子改善一家人的生活,同时也能节省了一笔买米的费用)淘洗后泡上一定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母亲就开始包粽子。那时白天忙着打田栽秧,包粽子的时间大多选在端午的前夜。一盏煤油灯下,母亲用两张粽叶卷裹成倒立的圆锥,再往圆锥里塞适量的糯米用筷子杵紧,包裹成羊角的形状,用棕绳用力结紧,吊在立起的板凳的腿上。她动作娴熟、眼神专注,一卷一裹一勒都注满感情。不大工夫,凳子上就吊起一大坨包好的粽子。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如约而至。母亲大清早就起来洒扫庭除、劈柴烧火,在大门上挂上一把青蒿,再到菜园子里摘瓜掐豆。像平时一样忙而不乱,把一天的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只不过这一天她显得很兴奋,脸上漾着笑,像过春节一样。细雨淋湿了她的黑发,泥泞了通往菜园的路,鞋底沾满了泥巴,她也毫不在意。当父亲犁完一垄田、我割回来一挑青草时,母亲的端午饭已做好了。照例先祭祖。(地名叫做石笋沟的家乡没江没湖,只有一条小河,端午不兴赛龙舟。每户人家会采割艾蒿挂在门楣上,说是老祖宗遗留下来的习俗,能辟邪。他们其实不愿深究端午节的由来,不关心纪念谁,但自家的祖宗是必须祭的。用母亲的话说,祖宗吃过后才会保佑我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祭祖过后饭菜端上桌。一碟豆面,一钵素瓜豆,一碗莲花白炒腊肉,而主角无疑就是饭桌中央那一盆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粽子了。粽叶还没剥开,糯米的清香便挤满了屋子,挑逗着家人的味蕾。一家人刚一落坐,便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母亲包的粽子没加任何馅料,农村叫做白粽。剥开粽叶,煮熟的糯米露出晶莹的白,像裹了一层油,一口咬下去能在粽子上留下牙印,香气直达肺腑。蘸上石磨磨的豆面,豆香加糯香,一口咬掉大半,两口就干掉了一只。母亲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说,“看你们那吃相,小心噎着哟!”妹妹说,“妈妈煮的粽子真香!”母亲夹一个粽子到妹妹的碗里,语气里满是爱怜,“吃吧,吃吧!一年到头难得吃一次。只要喜欢,我年年给你们包粽子吃。”她夹了一箸肉到父亲碗里,深情地说,“这段时间你起早贪黑,做不完的活路,人都累瘦了。多吃点才有力气哟。”一顿端午饭,吃得一家人齿颊生香,吃得亲情满怀。

吃过多少顿母亲包的粽子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不管多忙多累,生活多拮据,端午节这天母亲一定不会让一家人失望。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包的粽子一顿是吃不完的,剩下几十个当零食可以吃几天。俗话说,“热糍粑,冷粽子”,放学回家、上坡砍柴能吃个冷粽子垫肚皮,在那个年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几个小小的冷粽子,承载着母亲对孩子热乎乎的爱呀!

后来,小妹出嫁了,兄弟结婚外出打工了,我也参加了工作。回家看望父母一般都选在中秋或春节,而端午节回家已然淡出了我的行程。有一次我回家看望母亲,她突然问我,“强,你想吃粽子不?想吃的话妈妈给你包。”“粽子?不是端午才吃嘛?现在端午都过了好久了。”其实,在城里吃粽子是很方便的事,一年四季都有得卖。在城里生活这么多年了,带馅的肉粽、不带馅的白粽都吃过,要么多油,要么寡味,竟吃不出儿时端午的味道 。“现在我老了,就打理哈菜园子,时间多得很。不像小时候,想吃没得时间给你们包哟!你看!我身板还硬朗,手还活动着呢。”“妈,我忙。没时间啦!”我说完这句话时,分明看见白发的母亲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酸涩的失望。

年复一年,和父母在一起吃饭的时间越来越少,儿时的粽香越来越淡。菜市老大娘的一句话让我陡然想起一年一度的端午又要到了。母亲一定还清楚记得端午的准确日期,她一定还会亲手包粽子,再炒上几个小菜,和父亲一起兴味索然地吃着。只是······只是那张饭桌前少了她的三个孩子,少了那份吃的热闹呀!想着小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过端午的情景,记忆深处粽子的味道越来越浓,挥之不去。

母亲,今年端午我回家,陪您——一起吃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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